我是一件八十年代的製品.
我媽媽是一個工廠妹, 結識了當時在製衣廠當文職的爸爸, 二十出頭便誕下我.
那時的製衣業很發達, 媽媽的工作很忙, 做車衣也要開OT. 我剛滿月便由婆婆公公照顧. 身邊伴著 我成長的還有幾個呀姨, 舅父. 我並不是跟爸媽同住的.
記得那時住油塘灣, 那些最舊式的公共屋村. 屋子很小, 既沒有房間, 也沒有洗手間. 要如廁或洗澡就要到走廊盡頭的公共洗手間(很大). 我記得那時很喜歡跟一大班小朋友在公共洗手間玩 "大風吹", 對那時的我來說, 我真的很喜歡在廁所玩遊戲, 完全沒有怕被拐走的念頭.
說回那小小的家, 全屋只有一張鐵造的雙人床. 但住的有公公婆婆 , 三個呀姨, 兩個舅父, 還有我. 還記得那時我們五六個人一排每晚都睡在地板, 冬冷夏涼. 偶爾可以黏著婆婆在床睡. 晚上睡覺時, 大門都不會關上, 只關一道鐵閘. 整間屋子只亮著神主台的紅色燈. 側著頭睡, 透過鐵閘能看到對家的門. 看似毫不安穩, 但我從沒試過失眠, 也沒有怕, 因為阿姨, 婆婆跟我正背貼背的睡著.
相反, 爸媽住的房子是頗大的. 睡的是king size 的彈弓床. 飯廳有一大張大圓玻璃桌. 窗外看出去正是避風塘, 風景很不錯. 的確一代的生活比一代好. 每個星期六晚, 爸媽都會接我回那個家睡. 每個星期都好不容易才等到那天.
雖然如此, 我每天還是會見到爸媽. 因為他們每晚都會回油塘的家, 一家人圍著那種大排檔摺檯吃飯. 我眼角有一道疤痕, 正是我兩三歲時吃飯時從摺凳上摔下來造成的. 吃過晚飯, 目送爸媽離開, 心情不好就哭得要死了.
雖然每晚睡地板, 又不是跟爸媽同住, 回想我的童年倒是幸福的. 每天呀姨舅父接我上學放學. 家中還有兩隻大龜四處爬. 它們常躲在廚房的洗衣機底. 當聽到婆婆剁瘦肉的聲音, 就自動爬出來. 婆婆就會順手拋幾顆瘦肉或魚片給它們，吃過又爬回洗衣機底. 婆婆替我在廚房去水位洗澡時,我總是怕它們會爬出來咬我的腳趾. 後來搬屋時, 婆婆把它們那到坑渠放生了, 害我哭了好多天. (因為我知道坑渠放生, 實死無生)
中二時我也養了一隻龜, 叫九妹, 她死了我哭著寫了一封信給她, 叫她安息, 也時要懷念她. 這封信,我當然還保留著. 最近幾個月, 我的金魚Fooky 死了, 哭得還如以往一樣傷心,我給Fooky 也寫了信. 我想我沒有chisin, 只是我向來喜歡寫東西. 這些年, 我的確寫了很多字.
油塘灣有間楊武記冰室, 小時候公公婆婆常帶我到那裡吃下午茶. 楊武記隨著油塘村的清拆也結業了. 至今我還找不到比那裡更好吃的牛肉麵, 西多士與紅豆冰. 牛肉麵的沙茶味道, 其實一早淡忘了, 但如果再吃到, 一定會很熟悉. 只有舊式冰室才會用碎冰來做紅豆冰. 那種味道, 大快活哪曾及得上.
楊武記冰室對出有一塊空地, 是一個小公園, 除了一大排鞦韆就甚麼都沒有了. 但已經足夠成為我一片自由樂土. 我喜歡到那兒盪鞦韆, 盪多高也可以. 鞦韆架很高, 所以可以盪得很高很遠. 也因為是舊式設計, 沒甚麼安全設備, 掉下來一定膝頭開花. 壞孩子喜歡站在鞦韆板上盪, 我是乖孩子所以坐著盪. 說到底, 其實還是自己沒有膽量罷! 於是, 盪著盪著, 渡過一個又一個快樂的下午. 每天, 每天. 一年,一年.
三四歲的我除了上幼稚園與隨街嬉戲, 便是跟婆婆上街市. 街市裡無人不懂我是陳師奶個孫. 每天都"撻" 著拖鞋四處跑遍油塘村．不知何解, 人越大就好像越怕髒了. 連在家都穿著拖鞋, 在街市就要尖著腳趾走路.
整個街市我最喜歡的是紙紮舖, 售賣元寶蠟燭香的地方. 因為那舖子有文具售賣, 婆婆就是在那裡給我買文具. 中華牌的鉛筆, 蜻蜓牌的鉛筆刨, 買任何一件我都很開心.雖然我心裡總是希望婆婆會給我買那盒顏色筆, 但我從來不會說出口. 我從來不會要求大人給我買玩具, 買東西. 只時每次到那間紙紮舖, 我都會望望放在那兒,不常有人購買的顏色筆.
我還有一輛超型的三輪車, 常常駕著它在長長的走廊高速行駛. 走廊常常回蕩著二胡的聲音. 只有我住的那層, 有位阿伯經常在樓梯口坐著摺凳拉二胡. 從那時開始, 我就認定二胡是最老的樂器, 現在見妹妹學二胡, 又覺得很有型. 一條走廊有差不多二十戶人家, 很多孩子都是我的朋友, 因為每一戶都幾乎是認識的. 我常常蹲在別家的鐵閘前, 跟別人玩. 隔著鐵閘, 除了玩手指也許玩不到甚麼, 但記得是很開心的.
但每逢星期天, 野孩子就變了小公主. 不會在公廁玩 ?/SPAN>大風吹? 而穿上絲絨花裙, 小皮鞋, 絲襪或有喱士花邊的白襪仔(超老土) 跟爸媽去玩. 先是到尖沙咀喝茶, 可以點一些平時不會吃的甜點: 插上紙傘裝飾的啫喱糖, 芒果布甸, 焗西米布甸. 平日婆婆點的只會是燒賣, 腸粉, 叉燒包. 喝過茶就到公園玩, 然後就到歡樂天地. 在歡樂天地, 我最喜歡玩拋波波, 擲彩虹. 但媽媽卻嫌這類遊戲不夠技術性, 贏不到毛公仔. 於是, 我多數都是看著他們玩. 他們的確很有技術, 每次都贏給我很多戰利品, 所以家裡有一座到天花高的毛公仔山. 也許那時只有二十多歲的爸媽, 還有一點童心未泯吧!
若果將來有個孩子, 一定要替他寫日記. 小時候的事, 遺忘了很可惜. 小學時,呀姨買我一本日記, 因為很多字都不懂, 很喜歡用圖畫表達,可惜畫功亦有限, 結果遺下了很多意思不明的日記. 猜著猜著也能記起不少往事.
快二十歲了, 我怕再過十年, 小時候的很多都忘記了. 一個人長大了, 開始明白事理, 亦開始懂得挑剔, 批評父母的不是. 書讀得越多, 學得越多, 就越覺得父母的話越無道理, 簡直是無理取鬧. 但今天的自己也是父母和家人教出來的.
27-06-07
